東方魔術

【離騷】

  中國詩歌史上從不乏絕妙好辭，但制鯨碧海式的長篇鉅作卻未曾在詩經三百等黃河流域文學中出現，直到了屈原的＜離騷＞一出，就像綿密山巒的文學史中的最高峰，為中國文學史加入了另一股新生命。

  「離騷之文，依詩取興，引類譬喻。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，惡禽臭物以配讒佞、靈脩美人以譬於君、宓妃佚女以譬賢臣、虬龍鸞鳳以託君子、飄風雲霓以為小人。」（王逸），有人考證說「離騷」就是「勞商」的諧音，「勞商」是古代楚國的一種曲名，多半用以發抒心中的不平之氣，而「離騷」所描述的正是「憂怨不平」。

  ＜離騷＞是屈原被放逐以後的作品，與屈原的政治生涯及戰國時代的風雲有關，敘述自己的不凡身世、遠大理想、以及政治抱負和坎坷遭遇。從一開始現實生活中的美好過去的懷想，卻因為「靈脩」不察、「眾女」忌妒，「何方圓之能周兮，夫執異道而相安」，詩人深愛著楚國，卻不見容於楚國。於是，在失望與掙扎中的詩人轉成一個孤單高潔的靈魂，開始了四處「追求」的「長征」。

  第一次飛行，詩人早晨離開南方的蒼梧，日落以前就到了西北的昆崙山上，他還叫日御曦和緩轡徐行，要趁日落前去上下求索。他在太陽沐浴的咸池飲焉，在太陽所經的扶桑樹歇息，跟隨他的有月御望舒、風伯飛廉、天雞鸞凰、等一大群的神物。但是因為雷師從中作梗，差點無法在預計時間內到達天宮閶闔門，然而到達天宮後，卻又因為帝閽阻擋，使之不得其門而入。雷師的耽誤公事、帝閽的阻撓，都從上天的情景暗喻了地上現實的影子，詩人不禁有所感歎：「世溷濁而不分兮，好蔽美而嫉妒！」

  第二次的飛行，因「哀高丘之無女」，於是詩人又駕起雲彩開始「求女」的行動。先是宓妃，但是宓妃美而無禮、令人失望，詩人又轉而訪求有娀氏的簡狄、有虞氏的二姚；但不是因小人鳩鳥的蜚短流語，就是理弱媒拙、導言不固，最後仍沒有下文，因此詩人又再次從幻想回歸現實感歎：「世溷濁而嫉賢兮，好蔽美而稱惡！」兩次的心靈神遊的遠征，大量採用的浪漫表現手法，突出地表現在詩人馳騁想像，揉和神話傳說，歷史人物和自然現象，編織幻想的境界。然而造境雖幻，結語卻現實。

  由於先前二次遠征的失敗，於是詩人在繼續新的旅程前，求助於巫卜的指示。先是靈氛的卜辭：「思九州而博大兮，豈唯是其有女？」詩人自己也對自己說：「何所獨無芳草兮，爾何懷乎故宇？」天涯何處無芳草？光明前途怎會沒有？只是不在這放逐他的楚國故宇罷了。靈氛的吉占讓詩人有些動搖，這時聽說巫咸下凡，於是詩人就前去請教巫咸的意見。

  巫咸的吉故不僅跟靈氛的吉占不謀而合，更證明了「兩美必合」，並舉證了古史上五對君臣遇合的例子：商湯與伊尹、夏禹與皋陶、武丁與傅說、文王與呂望、齊桓與寧戚。並勸他要走，甚至要快點走。當時戰國時代，許多有志之士皆周遊列國，尋找能令其一展抱負的君主，像張儀、蘇秦等人，這種「士無祖國」在當時是很常見的。

  然而，詩人雖被楚國（楚王）遺棄放逐，但他卻無法放棄離開他所眷愛的故土，對詩人而言，離開楚國另謀他展對於自己的心志是不可行的，可是楚國卻又沒有「足以為美政」的可能性，只有結黨營私、變節從俗，於是在最末，詩人宣告他理想的幻滅，最後終於走上殉國之路，這令他最愛、最眷戀、最放不開的，卻也是傷他最深的楚國。

  「屈平辭賦懸日月，楚王台榭空山丘」（李白），屈原能在戰國時代中脫穎而出，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偉大詩人，不僅是時代環境的影響，文學發展自身的結果，也和屈原本身的獨特遭遇及其品德修養有關。因此，屈原的作品是其身邊眾星拱月的作者如宋玉等人所遙不可及的。＜離騷＞可說是一篇由偉大詩人融合整個生命靈魂所譜寫的樂曲及詩章。

=寫于乙酉年=